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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方喜|人文跨学科视域下的五大智能形态与通用人工智能的历史科学分析

五大智能形态与科幻文学的启示


计算机是继人脑、文字等符号两种智能生产工具之后,人类创造出的全新的第三种智能生产工具,而计算机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以下简称ai)作为“机器符号造形智能”,是继人脑智能、手工物质造形智能、脑工符号造形智能、机器物质造形智能这四种形态之后,人类创造出的全新的第五种智能形态,“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简称agi)将是其成熟形态。1955年,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在美国达特茅斯学院首次提出“人工智能”概念,随后在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上得到广泛认可。尽管麦卡锡对ai的命名有重要影响,但艾伦·图灵(alan turing)对ai的科学和理论贡献更为显著。图灵的文章《计算机器与智能》(“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1950)探讨了机器是否能思考问题,涵盖了计算机器智能两个核心要素即机器和智能。

文学和美学对探讨ai基础理论亦有重要启示。文学对ai发展有开创、启发之用。在图灵之前,早在1899年,美国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ambrose bierce)在小说《莫克森的主人》(moxon’s master)开篇就提出“你是认真的?你真觉得机器能思考?”,并指出,“机器能够就它所进行的工作进行思考”。往前追溯,匈牙利机械技师沃尔夫冈··凯佩伦(wolfgang von kempelen)展示了1769年开始制造的自动机器“象棋土耳其人”,这种“人造智能”虽然后来被证明为骗局,但其理念启发了德国作家e.t.a.霍夫曼(e.t.a. hoffmann)的《仿人自动机》(die automate,1814)、比尔斯的《莫克森的主人》等作品。后来ai在国际象棋、围棋上取得重大突破,离不开科幻文学的启发。人类文学史映现了脑工符号造形智能发展史。如德国哲人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所观察,文学家歌德对“构型(造形)”在艺术中的作用早有洞察:“艺术早在其成为美之前,就已经是构形的了”,“人有一种构形的本性”;卡西尔就此强调艺术“如果没有构型(formative)它不可能表现”;“情感本身的力量已经成为一种构成力量(formative power)”。这些论述对今天考察ai在智能活动中的历史定位有重要启示。

大脑是智能的基础,人脑是生物大脑,而ai计算机是机械大脑。恩格斯认为,把文明的进步归功于个人生物大脑是不科学的(见后)。同样,把计算机文明的进步只归功于机械大脑、人工神经网络也是不全面的。2023年,ai大模型例如chatgpt的突破显示,计算机需要利用自然语言大数据等信息才能取得进展,这仍是实现agi的关键路径。从工具看,人类迄今已有三种智能工具即人脑、符号与机器。从自动化角度看,符号不能自动生成智能,人脑、计算机则能自动生成智能,这是符号智能与人脑智能、机器智能的区别。计算机人工神经元网络 符号,将成为继人脑生物神经元系统 符号之后,人类智能运作和生成又一基本机制。从加工的对象看,人的智能不仅体现在加工“信息”的活动中,而且还体现在加工“物质”的活动即物质劳动中。后者首先以“人手”为工具,同时,人还在人脑支配下创造出外在于人体的物质工具,形成人手使用工具加工物质的“手工物质造形智能”。前者首先以“人脑”为工具,同样,人也创造出外在于人体(人脑)的智能工具即文字等符号,形成人脑使用符号加工信息的“脑工符号造形智能”,它已不再是单纯的人脑智能。再从现代机器自动化二次革命看,蒸汽机等代替了传统手工物质造形智能,锻造出自动化“机器物质造形智能”新形态,而这是在传统脑工符号造形智能累积性历史发展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当今ai又将进一步代替人的脑工符号造形智能,锻造出全新的自动化“机器符号造形智能”形态。

梳理出以上五大形态框架,我们就会发现当今ai研究一些流行表述的问题:工具可分成“自然产生的和由文明创造的生产工具”,个人大脑是自然工艺史的产物即“自然产生的工具”,人脑智能确实是自然智能、生物智能。所谓“人工”智能,是相对于“自然”智能而言的。但是,文字等符号已是“由文明创造的工具”即“人造”“人工”物,由此形成的脑工符号智能,已是“人工”智能,而非单纯的“自然”智能。把迄今发展起来的强大人类智能说成是自然生物智能,是对智能发展历史事实的严重误读,而只有在五大智能形态框架中,才能对当今ai做出科学定位。

从研究现状看,一般把ai分成“窄人工智能(artificial narrow intelligence,简称ani)—通用人工智能(agi)”,或“弱人工智能(weak ai)—强人工智能(strong ai)”,并把agi视作发展目标。奇点(singularity)本来是一个数学概念。1986年,计算机科学家弗诺·文奇(vernor vinge)的科幻小说《实时被困》(marooned in realtime)涉及“技术奇点”问题,奇点后来被较广泛应用于ai及其社会影响研究,并与ai分类相关。ani或弱ai不能引发奇点,agi或强ai才会引发奇点。因此,奇点与agi是相互规定的概念。与ai发展速度相比,智能理论科学研究已严重滞后,这是造成有关agi奇点及其与人关系等认知混乱的原因之一。这种认知混乱表现在以下方面:

首先,从ai本身看,把ani—agi与弱ai—强ai相混淆,容易引发歧义和认知混乱。对agi的一个模糊描述是:接近或超过人类智能。这是对ai计算机“能力”的描述。实际上,不断提升计算机智能能力,确实是ai的发展方向。2016年以来,比尔斯《莫克森的主人》中关于人机对弈的幻想画面已全面成为现实。alphago彻底战胜人类顶尖围棋高手李世石、柯洁等,表明ai计算机在智能方面的能力,已“超过”人类智能,但大多数人并不将其视作agi,其原因在于,它只局限于围棋这个窄或专门的应用领域。可见,agi的“通用性”还与其应用领域范围的宽窄有关,用能力强弱来描述agi并不全面。2022年底出现的chatgpt在自然语言文本生成方面表现突出,而文学语言更接近自然语言;尽管尚未超越人类文学写作高手,但与alphago比,其应用场景更宽广,这是其获得更强通用性的原因之一。文学自然语言研究者也可以参与这方面探讨。chatgpt还具备多模态特性,能生成图像、视频和代码等,其升级目标之一是增强这些领域的应用能力。因此,分析agi时,应同时考虑其能力和应用范围的广泛性。

其次,从ai与人的关系看,有关ai毁灭人类的流行认知也容易引起混乱,而科幻文学也早有探讨。如比尔斯作品《莫克森的主人》的“小说标题与机器人弑‘主’的结局是对主人公莫克森人工生命进化观的讽刺。莫克森从欧洲近代哲学关于‘机器—人工智能生命’的哲学探讨中建构了人工智能生命和进化的逻辑可能,然而他创造的下棋机器人在人工智能生命进化中却失控弑‘主’”。目前相关专家在这方面理解上存在分歧,引发大众认知混乱乃至不必要恐慌。

(1)一种颇为流行的似是而非的做法把个人智力与代表“社会智力”的ai相比,认为两者存在竞争关系,个人因无法与越来越强大的agi竞争,产生不必要恐慌。全球互联网将个人智力汇聚成社会智力,chatgpt强大能力源于全球大数据,这些数据是ai发展的关键资源,理论上属于全人类,但现实中却被少数大公司控制,由此才对大多数人形成威胁。要解决这一威胁,需要让每个人都能自由使用并控制这种强大社会智力。

(2)与此相关的认知就是超级ai消灭人类,《莫克森的主人》和《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 1921)等人工生命科幻叙事对此已多有描述。恩格斯认为,现代工业自动化提升了人类在物种关系上的地位,而共产主义将提升个人在社会关系上的地位;尽管资本通过自动化初步实现了人类的提升,但在社会和经济关系上,它仍然推崇自由竞争和生存斗争,未能实现人类的进一步提升,这构成了对现代文明的讽刺。将超级智能机器人视为具有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的物种或神,不过是原始人对自然力的恐惧的现代翻版,这是对科技时代的讽刺,其根源在于资本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竞争原则尚未改变。在资本主义之前,人们既害怕未被征服的自然力,又崇拜那些掌握社会智力的个人。现代资本主义让自然力服从于社会智力,恐惧的对象变成了社会力量,尤其是被少数人通过金钱垄断的社会智力。对超级智能机器的恐惧,实际上是对社会力量恐惧的反映,导致人们过度神化这些机器。然而,如果将agi视为一种工具,其通用性仅体现在更强大能力和更广泛应用上,所谓奇点就没有神秘性可言。

有些技术精英不加分辨地过分夸大ai机器的能力,比如chat gpt爬取、“学习”了全球互联网上的大数据,这些大数据确实不是个人大脑所能学习、掌握的,但这些大数据毕竟又是由无数个人的智力生产出来的,因而是全人类社会智力的产物。当代大脑神经科学等揭示:个人大脑的智力潜能是巨大的,通过教育等就可以使这些潜能充分发挥出来。王卓教授“针对数字时代的算法对人类主体性的消解问题,从‘莫拉维克悖论’角度,阐释了文学在数字时代独特的‘意会’功能以及在伦理道德教育、情感教育、审美教育等方面不可取代的独特价值”。这也表明,文学研究在ai研究上可以有所作为。从人类社会发展史看,自私有制和分工产生以来,“少数人的非劳动”是“发展人类头脑的一般能力的条件”。少数非劳动者获得受教育的机会而使个人智力发挥出来,终生从事“劳动”的大多数人,没有受充分教育的机会而不能使个人智力自由发挥出来。少部分人还把个人智力尤其社会智力,用于人类内部个人与个人、群体与群体之间的争斗,用于制造维护社会不平等的意识形态神话。浪费个人智力、社会智力,乃是不平等社会的痼疾。在ai时代,有人提出通过植入ai芯片或脑机结合技术来增强人类智能,但这些技术可能引发伦理问题,并忽略了教育的重要性。教育不仅能够充分挖掘个人智力潜能,而且是一种更人道的方法。要澄清这些认知混乱,需要对智能进行科学和历史分析。


五大智能形态的科学理论辨析


恩格斯指出:“迅速前进的文明完全被归功于头脑,归功于脑髓的发展和活动”,人们习惯于以“思维”而非“需要”来解释人的行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便产生了唯心主义的世界观”,到了现代社会,这种唯心主义依然“非常有力地统治着人的头脑”,“甚至达尔文学派的最富有唯物精神的自然科学家们还弄不清人类是怎样产生的”,因为他们“没有认识到劳动在这中间所起的作用”。马克思有相近分析:“像蒲鲁东这样的一些人遭到非难,被指责是从某种‘实践的’‘需要’出发。因此这种批判就成了灰心丧气但又妄自尊大的唯灵论。意识或自我意识被看成是唯一的人的本质。”这些分析揭示了唯灵论唯心主义世界观产生的社会历史根源,而以人的“实践的”“需要”来解释人的包括思维、智能活动在内的行为,则是唯物主义科学的世界观和智能观的基础。当今硅谷一些本该“最富有唯物精神”的ai技术专家,也没有弄清人类“智能”是怎样产生的,同样是因为没有认识到“劳动”在人类智能发展中所起的作用。这是把agi视作“外在于”人类的超级智能物种的具有神秘色彩的认知的思想根源,而置于“劳动”及其发展史中加以考察,包括ai在内的人类智能及其形态的产生、发展的历史过程,就没有什么神秘性。

马克思对“劳动”的一段描述是:“单个人如果不在自己的头脑的支配下使自己的肌肉活动起来,就不能对自然发生作用。正如在自然机体中头和手(kopf und hand)组成一体一样,劳动过程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kopfarbeit und handarbeit)结合在一起了。后来它们分离开来,直到处于敌对的对立状态。产品从个体生产者的直接产品转化为社会产品”。手、脑就构成了个人劳动工具的“自然机体”或“自然系统”。handarbeit也译作“手工劳动”,即以“手”为工具的劳动。kopfarbeit按德文字面意思也可译作“脑工劳动”,即以“脑”为工具的劳动。作为劳动工具自然系统两个联系在一起的要素,手与脑在劳动中又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手工劳动中“脑”也发挥作用。恩格斯强调:“如果人的脑不随着手、不和手一起、不部分地借助于手相应地发展起来的话,那末单靠手是永远造不出蒸汽机来的”。人脑“随着手”“和手一起”“借助于手”发挥作用,由此形成手工物质造形智能这种人类智能形态,在当今ai研究中,这种手与脑互动的智能形态往往被忽视。

恩格斯指出:“手的专门化意味着工具的出现,而工具意味着人所特有的活动,意味着人对自然界进行改造的反作用,意味着生产。狭义的动物也有工具,然而这只是它们躯体的四肢,蚂蚁、蜜蜂、海狸就是这样”。人手像动物四肢一样都是工具。那么,人的手工劳动是不是只以“手”为工具?马克思指出:在“采集果实之类的现成的生活资料”的场合,“劳动者身上的器官是唯一的劳动资料”,而“在太古人的洞穴中,我们发现了石制工具和石制武器”,创造并使用个人身体之外的工具,是“人类劳动过程独有的特征”。由此,人类就不再像其它动物一样只以四肢为工具了。

马克思还用“造形活动”来描述“劳动”,物质劳动就是制造并使用工具加工并改变物质形式的“造形”活动。传统手工物质造形智能就表现为“使用劳动工具的技巧”,自动蒸汽机则这种技巧从“工人身上”转到了“机器”,使工具的效率从个人“人身”限制下解放出来;这种转移到机器上去的技巧就成为“机械(性)技巧”,代替了“单个工人的知识”,即“生物(性)技巧”。马克思还提出“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formiert)”,艺术就是这种“建造”或“造形”活动。卡西尔提出人是“符号的动物”,并强调“构型”在艺术中的重要性(见前),文学艺术等精神劳动就是使用符号工具加工信息的活动,由此形成的就是脑工符号造形智能。文学艺术显然是这种符号造形智能的重要结晶。ai作为智能自动化机器,使人使用符号工具的技巧,也从人身(人脑)上转到了机器上,也从“人身(人脑)限制”中解放出来,形成自动化机器符号造形智能。以chat gpt为代表的大型语言模型已初步做到这一点,其自动生成文学文本体现的就是计算机的“机械性技巧”,而传统文学创作等精神劳动体现的则是人的符号造形的“生物性技巧”。

联系起来看,手工物质造形智能就是个人在大脑支配下制造、使用物质工具的生物性技巧,取而代之的自动蒸汽机智能,就是机器制造、使用物质工具的非生物性技巧。脑工符号造形智能是个人大脑使用文字等符号工具的生物性技巧。在文学文字等符号智能累积性发展的基础上,现代自然科学又构建起了数学、物理学等人工符号强大体系。它们物化为能量自动化机器体系,又释放出强大机器物质造形智能。但是,现代自然科学强大符号智能,毕竟还离不开个人尤其科学家使用科学人工符号的生物性技巧,还受科学家个人生物性大脑限制。当今ai把使用“符号”工具的技巧(脑工符号造形智能),也从人“身(人脑)”上转到了“机器(计算机)”上面,锻造出自动化机器符号造形智能新形态。人类精神劳动工具的效率,也从人类劳动力的人身(人脑)限制下解放出来,文学等精神生产力将获得大发展。而与实体制造业结合,又将释放出更强大物质生产力即物质系统造形智能,人类使自然力服从于社会智力的目标将更接近实现,这就是当今agi展现出来的前景。


从工艺史和文学看agi


马克思立足“工具”汇通自然史与人类史。有“自然产生的和由文明创造的生产工具”(见前),马克思强调“自然界没有制造出任何机器表明机器不是“自然产生”而是“由文明创造”的工具;他还用“人类意志驾驭自然的器官”“人类的手创造出来的人类头脑的器官”等描述机器,强调机器是“作为社会实践的直接器官,作为实际生活过程的直接器官被生产出来”的;而机器的制造和应用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一般智力”也可译作“通用智能”,对于分析“人工通用智能”agi有重要启示。

马克思工艺史研究把动植物的器官也比作生产工具,达尔文所注意到的“在动植物的生活中作为生产工具的动植物器官”的形成、进化史,是一种“自然工艺史”,人手、人脑等身体器官也是这种自然工艺史的产物。“人类史同自然史的区别在于,人类史是我们自己创造的,而自然史不是我们自己创造的”,从原始人制造的第一把石刀直至现代自动机器,就都是由人类自己创造的人类史或“人类工艺史”的产物。“如果有一部批判的工艺史,就会证明,十八世纪的任何发明,很少是属于某一个人的”,机器不是个人的产物,现代机器工艺史是“社会人的生产器官的形成史”和“社会组织的物质基础的形成史”。“工艺学会揭示出人对自然的能动关系,人的生活的直接生产过程,以及人的社会生活条件和由此产生的精神观念的直接生产过程”。劳动工具作为“社会人的生产器官”及其发展,是社会组织和精神观念产生的物质基础。而“抽掉这个物质基础”,“排除历史过程的、抽象的自然科学的唯物主义的缺点,每当它的代表越出自己的专业范围时,就在他们的抽象的和唯心主义的观念中立刻显露出来”。今天硅谷一些ai技术精英,就依然是这种抽象的自然科学的唯物主义的代表。在ai技术研发过程中,他们不得不秉持科学的唯物主义,而一旦“越出自己的专业范围”,讨论ai机器与人的关系、ai的社会影响时,就可能走向或陷入抽象的和唯心主义的观念中。汇通自然工艺史与人类工艺史,可以揭示这种抽象唯心主义的谬误。

从自然工艺史看,诚如恩格斯所说:“自然界不是存在着,而是生成着并消逝着”,自然万物的发展、变化乃至飞跃、突变,都不是“由于造物主的一时兴发所引起的突然革命”。同样,人的智力也不是预先就静态“存在着”而是动态“生成着”的,也不是“造物主的一时兴发所引起的突然革命”而使人脑突然获得了不同于动物大脑的智能。人的思维能力或智能也是人脑缓慢变化、渐进发展的产物,其中,劳动和语言符号发挥了重要作用。人类劳动过程的发展需要使用加工过的劳动资料如石刀等,这标志着人类从自然工艺史迈入人类工艺史。这种独特手工劳动不仅区分了人类与动物的活动,还促进了人脑的发展,加深了人与近亲猿之间的差异。语言的发展又进一步扩大了这一鸿沟,将人的脑力劳动从动物本能中解放出来。人类使用工具和符号时已开始超越自然性,而现代自动机器是这一超越过程的延续,蒸汽机解放了物质造形智能,计算机则将解放符号造形智能。

恩格斯指出:“在今天,在我们关于宇宙发展的概念中绝对没有造物主或主宰者立足的余地;如果人们说,有一个被排斥于整个现存世界之外的最高存在物,那末这样说本身就有矛盾,而且在我看来,这对信教者的情感也是一种不应有的侮辱。”硅谷精英想如上帝创造人类一样,创造出新的具有自我意识、自由意志的硅基智能物种,大抵也是对“信教者的情感”不应有的侮辱。“宇宙的造物主和主宰者是不存在的;对我们来说,物质和能是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消灭的;在我们看来,思维是能的一种形式,是脑的一种职能。”在作为脑的职能、思维的“能”的形式的智能发展的概念中,也绝对没有造物主立足的余地。智能不是像硅谷精英所幻想的那样“先于”世界存在,即作为某种神秘超级代码或算法而已经“预先”存在着。一旦被发现或找到,或者由精英神奇个人大脑像造物主一样无中生有地“创造”来,这种神秘代码或算法,就会像点石成金的魔棒一样,使智能无限涌现出来。智能只是存在于整个现存世界之“内”,不断生成着并消逝着。即使即将实现的agi,也只是继手工物质造形智能、脑工符号造形智能、机器物质造形智能形态之后,人类创造出的又一新型智能形态,因而也依然是“人类”智能,而不是什么“非人类”智能。agi奇点只代表人类智能发展的飞跃而绝非终点。

因此,ai运动依然是人脑、符号、机器的交互活动,agi也将依然是人脑智能、符号智能、机器智能的交织形态。关注人的社会性和“人对自然的能动关系”,是马克思思想的两个重要方面,两者又汇通于劳动工具。“劳动资料不仅是人类劳动力发展的测量器,而且是劳动借以进行的社会关系的指示器。”从工具看,现代技术发明“很少是属于某一个人的”,机器是“社会人的生产器官”(见前)。从力量看,在采用自动机器的大工业生产过程中,“发展为自动化过程的劳动资料的生产力要以自然力服从于社会智力为前提”。这些论述都强调了机器及其物化的智力的非个人性,都强调了基本目的是征服自然力。

因此,在自然工艺史与人类工艺史汇通的五大智能形态框架中对agi加以科学定位,有助于澄清相关认知混乱。一些硅谷精英对ai人工神经网络过度片面关注,其实与把人类智能发展归功于个人大脑神经元系统的认知有关,这并不符合人类智能发展基本的历史事实。作为自然工艺史、自然产生的工具,人脑与猿脑拉开距离所历经的时间以万年记,此即“史前时代”。而人类进入文明时代的标志之一,是文字的发明和使用,由此开启了人类工艺史,而迄今的文明时代只以千年记。人类智能发展是不断加速的,而在文字发明之后的文明时代数千年的时间内,人类个人大脑神经元系统的进化幅度很小。因此,人类智能发展整体加速度,显然不是来自作为“自然产生的工具”的人脑智能、个人智力,而主要来自作为“由文明创造的工具”的文字等符号造形智能、社会智力。人类数千年创造出的动物无法望其项背的巨大文明成就,显然并不只是少数精英个人大脑神奇结构及超强个人智力的产物,而是无数个人智力通过文字等符号,不断汇聚为社会智力并累积性发展的产物。越来越加速发展的主要是社会智力而非个人智力,这是已有文明史的基本事实。

再从文学看,科幻文学对ai的探讨在有些方面要先于技术(见前),而一部人类文学史,也映现了人类智能及其形态演进史。在文字出现之前,人类已有漫长的口头文学史,但大多作品没有遗存下来。进入文明时代之后,书面文学开始可以留存,文学发展也就开始获得累积性和更强社会性,文字文本获得不再依赖于个人身体乃至地域的脑工符号造形智能形态。没有这些历史累积、遗存下来的语料大数据,chat gpt等大模型是无法获得突破性发展的,而这些大模型在自动生成文字文本这种“文学”上所取得的成就也最为突出。




结  语


综上所述ai作为新智能形态,是继人脑智能和其他三种智能形态之后的第五种。在五大智能形态中,人脑智能是发展的目的,通过机器符号造形智能认识自然、通过机器物质造形智能改造自然,可以使每个人的智力得到自由发展。在私有制下,只有少数个人的智力得到发展。像chat gpt这样的大模型在教育上显示出巨大潜力,表明社会智力和个人智力的发展可以相辅相成。利用agi实现每个人智力自由全面发展并非不可能。agi技术本身并不威胁人类,真正的威胁源于资本私有制导致的垄断。少数大公司和个人控制agi及其产生的社会智力,将导致大多数人失去工作和基本生存保障。这种冲突并非智能形态间的对抗,而是少数控制者与大众间的矛盾。若将agi视为新物种,人类将面临外部冲突,但这转移了人们对agi加剧社会分化的关注。

本文主要考察了五大智能形态之间的联系和区别,尚未涉及各种智能形态内部关系,有待进一步研究。从符号造形智能形态内部看,文学艺术审美的符号造形智能,与科学等非审美的符号造形智能不同。基于逻辑主义的第一代ai主要依赖人工语言即逻辑、数学等符号,尽管也能处理自然语言,但相关语料数据有限,其通用性不够强。新一代基于机器学习等的ai大语言模型中的“语言”很大程度上指自然语言,而文学语言更接近自然语言,并具有更强审美性,计算机爬取、学习的全球互联网大数据,很大一部是文学自然语言和审美性艺术符号数据,这是其获得较强通用性的原因之一,技术专家对此重视不够。人类已经并正在创造的优秀文学艺术作品,将依然是实现agi不可或缺的优质数据,而能自动生成审美性更强的文学艺术作品,也是衡量ai更强通用性标杆之一。当前,如何实现agi还存在诸多争议,其中如何更好协调文学艺术审美符号与数学、代码等非审美符号之间的关系,也是有待解决的技术难题和理论问题,这为文学美学预留下较大探索空间。文学美学可为实现agi以造福人类做出应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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